「不要温柔走入那良夜」

前台努力工作,永远热心,永远笑脸相迎,他会更容易得到晋升吗?相反,他对你的处境冷眼旁观,你能够伤害到他吗,也不会。他处在这样一种处境中:他的自主性在这份职业中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也不会给他自己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

一份定点下班的工作会对一个人的效率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高效工作无法带来回报,反而会给你带来更多的事情的时候,理性人的抉择当然是:悠哉悠哉。

系统如何让这类人动起来呢?

传统的方法是惩罚。与其奖励表现最好的,不如随机惩罚一个表现不好的。规训社会(disciplinary society)的有效手段。长此以往,合格的廉价劳工便被生产出来。人类历史上,暴政之所以是一个普遍的统治方式,正是因为在前现代,它往往是一种可行的廉价的治理模式。

更现代的方式是文化(或者是「规训」)。日本式社畜文化给我带来的观感正是于此。服务业其实是一个相当反馈迟钝的系统,对人笑脸相迎当然是疲劳的。但如若你将此视为荣光,并冠之以「所有人都这样做我为什么不这样做」一理由的话,那仿佛就有了这么做的动力。惩罚并未消失,但暴力的形式却更隐蔽。1886年芝加哥的罢工(Haymarket Affair),芝加哥政府出动了警察镇压——政府和资本的媾和至少在19世纪末还是非常显著的形式,但如今,这种联合却更加内建。你被威胁,并非是「如果不去上班就把你关进监狱」(当然这也不一定),而是类似「你不努力工作就有失业的风险,你的房贷(你的花呗/你的旅行/你放在购物车里的东西)怎么办」。

Haymarket Affair. 图片来源:http://ciml.250x.com/archive/events/english/1886/chicago_1886.html

不仅如此,在晚期资本主义的时代,过度生产和劳动是一种美德。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在「Work, consumerism and the new poor」中首先提到了「工作伦理 (work ethic)」一词。他认为,工作被塑造成一种自证的,崇高和尊贵的活动(working is a vlue in its own right, a noble and ennobling activity)。也就是说,有这样一种普遍的前提:无论你是不是已经得到满足,你都应当去工作——为什么——因为工作是自证的:工作的意义就是去生产工作伦理。

成熟资本主义的统治阶级永远都会选择更廉价的治理模式。因循「锚定效应 (Anchoring Effect)」的大多数人,相对于工会力量强大但惩罚的世界,当然会觉得工会力量被分化但暴力和权力不那么显著的世界更好。Microsoft相对于其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公司来说,它是一家好公司,比如其会社在日本的分社在夏天实施的四天工作制也广受赞誉。

微软日本2019年夏天实施的一周四日工作制。图片来源:微软日本官网

但对于一些左翼(比如加速主义者们)来说,这只不过延缓了「必将到来」的革命而已。因此在这种意义上来说,微软日本这样的公司可能是更「坏」的一种。左翼有左翼的主张,但占绝大多数的是当然经济决定论者们的考量:你只要努力上一个阶级(或者人生是接力赛,人家的父辈比你的父辈努力),就不会这么苦了,世界是公平哒(或者「因为别人比你强,你知道别人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吗」)!

当然,没有人对于交不起房租的人,努力想要生存下去的人冷嘲热讽。问题是,想要一个有得选的世界的人不在少数。除了消费的世界,过度生产的世界,我们还能想象怎样的一种后资本主义时代的可能?工作14个小时然后享受一支价格上万的红酒的人,和工作6小时,给自己做上一碟晚餐的人,到底哪种更幸福?这不是一个选择题,因为对于你我,这没有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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