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ld Article」华尔街英语:我在长宁区的永劫回归

按:这篇文章写于2018年11月11日

昨天当我走到我现在租的房子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一家华尔街英语。

六年之前的今天,2012年的11月10日,我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寻访了我高中时候的好友F。那个时候他是华东政法的国防生,那天好不容易有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我们在去了他们另一个校区的活动之后,走到了附近的一家大型书城,本来准备逛一逛书店,结果一个西服革履的人过来问我们:「需不需要免费的英文教材」。

我们当然都不是贪图免费东西的人,但是无奈一同软磨硬泡之下,我们出于帮那个人一个忙的情理之下,被带到了那幢大楼背后不远处的一间「华尔街英语」。接下来就是如今看来非常惯用的套路了,一位自信优雅的女性接待了我们,她的中文里不时夹杂了发音优美的英文。她向我们一脸诚恳地陈述出国留学的好处和学好英文的优势。但老实说,那个时候我从荆门这种五线小城市第一次来到上海,大学也才在杭州开始两个月,出国留学听起来遥不可及,周围建筑的玻璃幕墙也让我头晕目眩。

我就像一个被滥用刑罚的嫌疑犯一样,在自卑和晕眩的双重作用之下,对她知无不答。

我们在那里浪费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整个过程我们都焦虑无比,F的自由活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然而当我们阐明情况之后那位女性依然试图向我们推荐他们的课程。在她了解到我在杭州上大学之后,她的主要攻势落到了F这边,我则是在一旁观察这场对话究竟向何处发展,以及何时才会结束。

自此以后,我对华尔街英语只有仇恨了,它们的愚蠢浪费了我一个珍贵的下午。可是,昨天的我走过夜色下的那家华尔街英语时,一种奇妙的混杂的感觉替代了那种仇恨。这一切看起来显得如此怪诞:透过玻璃幕墙,一个身穿英国式衬衣和马甲的外国人正在对着一群身穿校服的上海中学生们讲课;另一间教室,一个和当年那个女教员如出一辙的另女教员正在面对一个上班族男性说着什么;玻璃幕墙上还贴着这家机构的八位数电话号码。

这一切就像我小时候在杂志上看到的那种欧美世界的形象,这样的形象同样出现在初中英语的教科书封面,出现在金克拉之类产品的广告,它显得如此古老而又光怪陆离,在如今的时代下显得稍微有一点过时和可笑却又混杂着奇妙。

这种过时感来源于某种神话的破灭,它和一些外企咨询公司在本土的神话破灭的质感类似。正如这家机构的名称一样,「华尔街」这个符号试图将受众引向那种在纽约曼哈顿工作的西装革履的金融人士的「自然」的想象,仿佛这家机构正是由这些精英所倾力打造,而经过这里培训的人也将理所应当地步入那种想象中的上流社会一样。

然而这种粗劣的「自然」感就像当我们得知这家机构是由一个瑞士籍的意大利人在意大利创办,如今的股东是中国的基金一样可笑。这是一种典型的demystification:信息差被逐渐打破的过程中,无论是「华尔街」,还是「西装革履」这些符号都已经不再具有往昔的神话功力,当神话失效的时候,可笑的一面就展露出来了。

但更重要的是,我今天晚上下地铁之后注意到了巨大的麦克尤恩的广告,当然已经过期了,麦克尤恩前几天来了上海已经走了。但那副巨大的广告让我注意到旁边并不闪亮的招牌:上海书城——我终于把周围的这些似曾相识的场景重新拼接到了一起,熟悉的地下铁出口的商场,熟悉的大型书城,书城背后街道上的华尔街英语,华东政法大学另一个校区正是长宁校区——也就是说,我住到了六年之前的今天来过的地方。

一种差异性的永劫回归。六年前我被这壮丽的景象所迷惑,而六年后,我则是注意到了各种神话的渐次失效。那的确是一个有些荒谬的年代,一群中国人假华尔街之名兜售课程,但却更加直接和风趣;如今,这样的荒谬在普遍意义上正在逐渐消亡,但它们却以一种更加隐蔽的姿态继续横行于世,例如时报广场上的广告,例如iTunes榜单上的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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