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麽應當慎重擇業

成为社会人以后,我对社畜境遇变得异常关注。最近在华尔街日报中文网读到一片名为「如何摆脱时刻待命的职场文化」的文章,里面推荐了四部相关电影:1992年的「大玩家 the Player」,2006年「穿普拉达的女王 The Devil Wears Prada」,2009年的「在云端 Up in the Air」和2018年的「牵线 Set it Up」。我在周末看了后面三部。尽管故事好坏参差不齐,但女主人公的境遇都相似:她们从事某个职业的原因都不是因为她们喜欢这个职业,而是因为她们希望通过这份工作实现什么别的东西。「在云端」女主选择当下工作是为了自己的男朋友,「穿普拉达的女王」和「牵线」的女主则是为了能自己写东西。问题的关键在于,正是因为她们从事了当前的职业,以至于她们和自己为了那个东西而从事这份职业的那个东西越走越远。

但神奇的是,她们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收入高而从事当前的工作的。这里的困境和我周围的困境有所不同,如果你想要的是钱之外的事情,那困境就可能有转机,在老板前面数落他的人品并怒吼「我他妈不干了」才不会是无根之木。但此时此刻,这里很多劳工面临着的是多重困局:他们有家庭得养活,以及他们面临的是抽象的系统。

前者很好理解,电影里面那些人没有一个有丈夫有小孩,他们只需要养活自己,因此他们才可以在必要的时候选择流动。但选择流动并不代表你可以把咖啡倒在你老板的脸上,因为在某些公司,某些岗位之上,你从入职之日到你离职之时你的老板都未必知道有你这个人,反过来说,你甚至也不知道你的老板长什么样子,你可能在维基百科或是公司官网上见过这个人,但你连给他买咖啡的交集都没有。

尽管卡夫卡早就写到过,但科层化的体制已经从官僚系统散布到各个地方。一切都是那么地疏远和不可理解,当我每天上班面对我面前的电脑时,我其实有一万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这样有什么好的,客户为什么喜欢这个样子?我们为什么得用这个软件而并非那一个?最终这样一个一个小的问题变成了大的问题,并且代代相传,人工构筑的体系也变得越来越庞大,我们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最开始它是这样规定的,而不是那样。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遇到线性代数的恐惧:那是我第一次一下子必须全然接受一整套新系统,为什么我们要这么规定,既然你告诉这些东西这么重要,但这些东西是怎么产生的呢?诸如此类。在学习初等数学的时候,我似乎还可以游刃有余地从一个定理推导出一个又一个定理最终贯穿始终,但学到线性代数的时候,那种连续性被破坏了。我必须一下子接受一个全新的系统,并且教材也总是蜻蜓点水地告诉你一点结论,至于这些结论从何而来则全然无从知晓。这其实是大多数人面临现代生活的时候遇到的困境,但很多人不认为这是一种困境,因为这些困境被Encapsulated(封装)得太好了,以致于大多数人还没有感觉到自己正在遭受困境。

每天毫无意义的工作令我困惑,然而更令我困惑的是很多人心安理得地忍受着这样的生活。我们用着我们无法理解的交通工具,坐在我们无法理解电脑上,做着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工作,然后准时准点下班,无论是6点还是12点。如果你不知道一个软件如何工作,你最多只能浮于表面地对它进行操作,当它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你就无能为力了。同样,尽管你对自己的工作如何进行了如指掌,但它究竟如何为你的公司带来利益,你的工作通过何种途径与更广泛的世界产生联系,你则无从得知。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都在被迫过一种流于表面的生活。而流于表面,带来的就是意义的缺失:当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的时候,你何以得知自己工作的意义在哪里。

当一个建筑工人在搅拌水泥砂浆,搭脚手架的时候,他们能看到的自己的工作的意义是什么?盖起一座新的大楼?然后呢?这种大楼将以何种身份参与更广泛世界呢?它如何与人互动呢?如果它是一个商场,那么这座商场会有商家进驻吗?如果它是商品房,它会空置吗?会沦为炒房的金融工具吗?最后的最后,这个房子的建造真的能给世界带来积极的影响吗?后面的这些问题几乎不会有人去问,即便在心里问了,他们也无权去干涉这个房屋的建造。同理,一个程序员的工作,一个交易员的工作,与此类似,他们都在诸如此类的迷宫里,离意义越来越远。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只有那些与传统更接近,与人越接近的生活,才是真实的生活,意义也由此生发。汉娜阿伦特「人的境况」中把人类的活动分为三种:劳动(labor),工作(work)和行动(action)。关于行动,她说:

行动,是唯一不以物或事为中介的,直接在人们之间进行的活动,与之对应的是复数性(plurality)的人之条件,即不是单个的人,而是人们……但复数性却是一切政治生活特有的条件——不仅是必要条件,而且是充分条件。因此在罗马人(也许是我们已知的最富政治性的民族)的语言中,“活着”等于说“在人们中间”。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只有行动的人才是真正活着的人;仅仅从事以物或事为中介的工作的生活,并非真正的生活。这几部电影的女主人公,无一例外地冲进了人群之中,他们必须不停与各种各样的人周旋,这也带给了他们尽管忙碌但真正的生活。她们收获了真实的感觉,获得了真实的经验,完成了自我的改变,同时,也在互动之中改变了她人,这也是故事从何发生。这就是为什么,备受尊敬的程序员很有可能是失去“行动”的,活着与否相当可疑的人群。而销售员,社工,记者这样的职业,才是会产生故事,拥有真实意义的人。

但这些都和是否需要长时间劳动没有关系,那是现代社会带来的另一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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